善终_分节阅读_113
单论结果,穆连慧若是嫁给李豫,远比嫁给李栾好,起码不用一生母子分离,守着皇陵直到老死。
可这个结果,唯有经历过一次的杜云萝明白。穆连慧若还是当时心境,应当不至于去算计李栾。
偏偏。霍子明失手洒了酒,牵连了李栾,也把自己坑在了里头。
杜云萝的目光从安冉县主的脸上滑过,她神色淡然。却是七分笃定三分疑虑,饶是没有听杜云萝的答案,她心中依旧有了偏向。
垂眸沉吟,杜云萝复又抬起头来:“在望梅园里,我是头一回见乡君,我对她的了解有限,但我始终觉得,太近了,那个小院离男宾们吃酒的亭子太近了。”
安冉县主低呼一声。这几日她总觉得当日事体有些怪异之处,可她一直没有想透彻,总觉得哪里缺了一环。此刻突闻杜云萝的话,霎时茅塞顿开。
没有错,最最怪的地方就是这里了。
望梅园占地不小,房舍院落很多。
穆连慧让施莲儿动手,有的是地方,不远不近的院落有好几处。总归是有人引着杜云荻去,多走几步路。并不影响什么。
在水边时,安冉县主即便没有落水,也一定会赃了雪褂子。
她们几个都是头一回到望梅园,穆连慧说哪儿近就去哪儿,至于是真的近还是绕了路,又有谁知道?
而李栾,是真正了解望梅园布局的人。
自打诚王打理园子开始,李豫、李栾,甚至是太子李恪,都经常去园子里饮酒观景。
只要李栾在那处水亭吃酒,他赃了衣物,定然会往最近的院子去,而不用考虑他处。
若没有霍子明,谁敢说穆连慧没有后手?
伺候酒水的内侍宫女随手打翻酒盏,根本不是难事,而大好的宴席上,仅仅洒了酒,李栾也不会去为难下人。
穆连慧算不了别人的行动轨迹,李栾被撒了酒后会去哪里,她能算出八九成来,算准的几率相当大了。
安冉县主有了计较,嘀咕道:“她讨厌瑞世子吗?我怎么没瞧出来?”
杜云萝抿唇,她也没看出来。
“我琢磨着,皇太后是不会再让瑞世子娶她了,皇太妃有所顾忌,起码这一年半载的,不会提出让穆连慧嫁给诚世子,不过,穆连慧的年纪不小了,她真想进诚王府,大抵也等不到皇太妃敢向皇太后开口的时候,”安冉县主说完,抬头望着远处宫墙,“瑞世子也到年纪了,如果不是穆连慧,你知道皇太后属意的是谁吗?”
杜云萝缓缓摇了摇头,这个答案她真的不知道。
安冉县主刚要说话,茗姑姑从正殿出来,一眼寻到了她们两人。
见她们心平气和在说话,茗姑姑暗暗松了一口气,她听说过的,这两位中间夹着一个定远侯世子,圣上赐婚之前,安冉县主可是狠狠说道了杜云萝一番的。
茗姑姑走到两人跟前,行礼道:“县主、杜姑娘,太后娘娘的客人要走了,两位等下就随奴进去吧。”
杜云萝笑着应了。
略等了片刻,正殿的帘子撩开,里头出来一个清丽佳人。
那人二八年华模样,系了一件雪狐镶边的猞猁皮鹤氅,隐约露出里头品红色的褙子,配了一条浅色的百褶襕裙,梳着双环髻,插了一对鎏金的碎花簪,胸前带着璎珞圈。
她留意到了安冉县主与杜云萝,转头忘了过来,朝她们温柔地笑了。
杜云萝微怔,她隐约觉得这个笑容有些熟悉,细细一回忆,便明白了对方身份。
那是南妍县主,是太子的同袍妹妹云华公主的伴读。
南妍县主的父亲也曾是朝廷的一员大将,血战沙场,马革裹尸而还,母亲殉了父亲,留下当时只有三岁的南妍。
皇太后可怜她,把她接入了宫中,云华公主很喜欢南妍,就让南妍跟着她起居生活。
若说穆连慧陪了皇太妃三年,那南妍县主就是皇太后看着长大的,除了出身与封号,她的生活与皇家公主无二。
远远见了礼,南妍县主先一步离开了。
茗姑姑请杜云萝和安冉县主入殿。
安冉县主侧身,低声且快速道:“刚才问你的问题,答案就是她。”
刚才的问题?
皇太后属意之人?
杜云萝愕然望着南妍县主离开的方向,瞪大了眼睛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前世,南妍县主的确进了瑞王府,她嫁给了瑞王李享做填房,成了李栾的继母。
而现在,安冉县主告诉她,皇太后动了让南妍嫁给李栾的心思。
虽然隔着前世今生,但杜云萝一时之间的心情真的难以言喻,这关系真是复杂了。
第153章 供着(月票290+)
南妍县主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。
杜云萝幽幽叹了一口气,她对这位县主的事体其实知道得不多,可就是一直记得这个人。
南妍县主作为宫中长大的女子,她的一生在寻常之余,又有许多不寻常。
从前,她的婚事就足够让人诟病的了。
南妍是云华公主的伴读,却嫁给了公主的亲叔叔做填房。
虽然皇家也有姑姪两代入宫伺候圣上的例子,但毕竟不是常态,以南妍县主在云华公主身边的地位,她可以不用做填房的。
就好像现在,皇太后心中属意她做瑞王世子妃,这可比瑞王的填房好上千倍万倍。
可偏偏,前世时,花样年华的南妍就是成了填房,她甚至比继子李栾还要小了一岁。
宫里对这门亲事讳莫如深,杜云萝却是听穆连慧提过一些。
当时穆连慧回定远侯府来,席间吃多了酒,拉着杜云萝说了一堆话,其中就提到了新进门的年轻的婆母。
从头到脚没有半句好话。
穆连慧说,是南妍在御花园里与瑞王纠缠不清,叫宫人撞见了,这才成了这婚事,为此,云华公主气得砸了一博古架的玩物,轻易不动手的皇太后都打了南妍县主一巴掌。
醉酒的穆连慧说得有板有眼的,说瑞王爷李享又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,先王妃过世多年了。他一直没有娶填房,后院就由侧妃管着,自打穆连慧进了门。中馈也就一并交到了儿媳手中,也是名正言顺的。
李享不缺女人,府中上了玉碟的侧妃,以及妾室通房,各式各款的美人都有,偶尔外宿春风一度,这种风流事。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。
他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李栾,不久的将来。孙儿孙女都要往外蹦了,李享做什么非要弄个填房回来?
而且那个人,还是她亲侄女的伴读,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南妍县主。
若非南妍主动勾引。李享岂会与她衣冠不整地纠缠到一处。
杜云萝当时问过穆连慧,说南妍县主亲口认下了吗?
穆连慧嗤笑一声,说南妍一口咬定是瑞王吃多了酒,醉了,这才会缠着她。
她说,云萝你看,吃醉了酒,多好的借口啊,可那时宫里。瑞王若是醉了,身边怎么会没有一个伺候的人?怎么偏偏就是她南妍出现在了瑞王身边?
杜云萝沉默了。
没有人能反驳,因为谁也不信南妍。
皇太后气过了。恨过了,最后还是看在南妍过世的父母份上,让她做了填房而非妾室,只是自此冷淡了南妍。
直到皇太后宾天,她都不肯再见南妍一面。
南妍心中清楚,逢年过节依礼该进宫磕头的日子。她总是病着,病体不能冲撞了贵人。她就留在府中,独自闭门。
从南妍嫁给李享,到李栾弑父,差不多十年光阴里,南妍县主没有为李享生过一儿半女。
穆连慧说,她生了又如何?生下来能夺走李栾的位子吗?若她老实本分,等李栾承了王位之后,他们夫妻也会供着她。
许是知道自己的将来捏在李栾和穆连慧手中,南妍很安静,从不给穆连慧添事。
而穆连慧嘴里的“供着”的意思,杜云萝之前不懂,直到她也被“供着”过日子的时候,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,不过是饿不死冻不死而已。
可南妍最终还是死了,死在穆连慧之前。
李栾弑父投降,穆连慧跪在宫中求皇上与皇太妃宽恕,几乎有十年不曾出王府的南妍也露面了,她跪在公主府外,求公主能向圣上求情。
圣上饶了李栾与穆连慧的性命。
穆连慧被送去皇陵之前最后回了一次定远侯府,她说,南妍自尽了,在圣上的裁夺定下之后,她在被查抄了的王府里悬梁了。
练氏嘀咕了一句,说南妍到最后竟也学了她的母亲一般,陪着丈夫上路。
只因“悬梁”两字太过沉重,所以杜云萝一直记着她。